南宋皇宫这边,此时来了两人。
两个李成早在先前就想要见的人。
可以说那是神交已久。
不仅是李成,赵匡胤也同样挺想见。
这两人不是别的,正是辛弃疾爷孙二人。
“哈哈,辛...
刘封猛地从案前弹起,椅子轰然翻倒,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巨响。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嘴唇抖得不成样子,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觉五脏六腑齐齐一绞,眼前发黑,天旋地转。
“凌……凌亮?!”
他声音嘶哑,像被刀片割过,又似濒死之兽的呜咽,连自己都听不清那三个字究竟是不是从嘴里蹦出来的。
刘备却没动,只是缓缓抬手,将面前那只盛着半盏冷茶的陶盏轻轻推至案角。盏沿微颤,茶水荡开一圈细纹,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夕光,竟泛出几分血色。
李成站在阶下,袍袖垂落,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。他没看刘封,目光只落在刘备脸上,仿佛刚才那句“凌亮死了”,不过是在说今日炊烟散得慢了些。
“建安二十四年冬,樊城未破,江陵已失;建安二十五年正月,曹操病笃于洛阳;二月,曹丕受禅,汉祚断绝;三月,凌亮自葭萌关南下,欲取巴郡以通粮道,却于宕渠山道遇伏——非江东之兵,亦非魏军精锐,乃本地豪强杨氏所遣死士三百,伏于断崖隘口,引山洪冲垮栈道,凌亮所乘战马惊跃坠涧,尸骨无寻。”
李成语调平缓,字字清晰,如同在念一卷早已写就的史册残页。
刘封却如遭雷击,浑身一震,踉跄后退半步,脊背撞上身后屏风,簌簌落下几粒朱砂粉。他瞳孔骤缩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沁出,却浑然不觉。
“杨……杨氏?”
“宕渠杨氏。”李成点头,“祖上曾为益州从事,后因与糜氏争盐井之利,被凌亮削其田产、夺其部曲,两家积怨十余年。凌亮起兵东向,杨氏密遣人赴许都献图,曹丕亲授印绶,允其复爵,并赐铁券一面,许其子孙世守宕渠。”
刘封喉头滚动,想笑,却只牵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。
原来不是江东,不是曹魏,不是徐晃,不是吕蒙……
是宕渠山里一块朽木,是崖上一捧湿泥,是十年前一桩盐井官司,是一张没人记得的旧契。
是自己七弟亲自削去的爪牙,反咬了自己咽喉。
“那……那凌亮临终前……可有遗言?”刘封声音干涩,每一个字都像从碎石堆里刨出来。
李成沉默片刻,才道:“有。只一句——‘报我七弟,我替他活到了今天。’”
刘封怔住。
七弟?
关羽?
他忽然想起,凌亮自幼随关羽习武,十三岁便能持长槊策马绕营三匝,关羽曾抚其首曰:“吾儿若生,当似此子。”后来关羽败走麦城,凌亮率残兵夜袭临沮,虽未能救出,却斩潘璋麾下两员偏将,夺回关平尸身,亲手敛葬于漳水之滨。自此之后,凌亮再未用过青龙偃月刀式,只以短戟为兵,刃锋常年磨得雪亮,刃脊却留一道暗红锈痕——那是关平颈血浸透的痕迹。
原来……他一直替七弟活着。
替那个没能走出麦城的人,替那个被马忠拖下章乡泥泞的人,替那个被江东焚尸扬灰、连衣冠冢都未能立全的人……活在这乱世里,喘着气,睁着眼,数着日子,等一个报仇的时机。
可时机未至,他自己先倒在了去报仇的路上。
刘封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砖面,一声闷响。他没哭,只是肩膀剧烈起伏,像一条离水的鱼,在岸上徒劳挣扎。泪水无声砸落,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,又迅速被夕阳晒干,只余下盐霜似的白痕。
“那……那兄长呢?”他哑声问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刘备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却无半分波澜:“我还在。”
刘封猛地抬头,泪眼模糊中,只见兄长端坐案后,脊背挺直如松,目光沉静如古井。那眼神里没有悲恸,没有震怒,甚至没有一丝动摇——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清明,仿佛早知这一日必至,只待时辰敲响。
“兄长……您早知道?”
刘备缓缓摇头:“我不知他何时死,但知他必死。”
刘封一愣。
“你七弟性烈如火,心重如山。他既将荆州托付于我,又将复仇之愿刻进骨血,那他活着一日,便一日不得安宁。他不是死于杨氏之伏,而是死于自己不肯停下的脚步。”刘备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成,又落回刘封脸上,“李先生说得对,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凌亮之死,亦非一日之果。”
刘封怔怔望着兄长,忽然想起一事,心头剧震:“那……那先生方才说,凌亮死于建安二十五年三月……可今年是建安二十六年?”
李成颔首:“建安年号,已于去年正月废止。曹丕改元黄初,而我主……”他略一停顿,目光转向刘备,“已于上月登基,国号仍为‘汉’,改元‘章武’。”
刘封浑身一颤。
章武……
章武元年。
不是建安,不是黄初,是章武。
兄长称帝了。
就在凌亮尸骨未寒之际,在汉祚断绝之后,在曹丕受禅三月之内,在江东尚未庆贺新朝之时——兄长披玄甲、登高台、祭太庙,手执玉圭,向天下宣告:汉统未绝,刘氏犹在。
这不是仓促之举,这是蓄势十年的雷霆一击。
刘封忽然明白了。
凌亮死得其所。
他不必活着去打江东,不必活着去面对曹魏新朝的威压,不必活着承受兄弟阋墙的流言,不必活着在兄长称帝大典上,以养子之身立于百官之前,接受那些或敬畏或狐疑或嫉恨的目光。
他死了,便永远是那个为七弟断后、为兄长死战、为汉室殉节的凌亮。
干净,凛冽,无可指摘。
而兄长,可以毫无滞碍地举起汉旗,可以名正言顺地讨逆伐贼,可以将凌亮之死化为滔天怒火,烧尽江东庙堂、魏阙宫墙——因为死人不会争权,不会掣肘,不会让新帝的诏书染上一丝私情的阴影。
刘封慢慢站起身,抹去脸上泪痕,俯身拾起翻倒的椅子,重新摆正,然后撩袍坐下。他不再颤抖,指尖却仍在微微发麻。
“那……章武元年,陛下欲如何行事?”他问,声音已恢复平稳,甚至带了一丝铁锈般的冷意。
刘备没答,只抬手,指向案头一封未拆的竹简。
刘封伸手取过,解开捆扎的麻绳,展开竹简——墨迹新鲜,字字力透竹面:
【章武元年春,诏:封诸葛亮为丞相,录尚书事;赵云为镇东将军,督巴郡诸军事;魏延为前将军,出秭归;黄权为镇北将军,守永安;马超为骠骑将军,屯汉中;糜竺加光禄勋,领太仆;孙乾为侍中,参机要……】
名单末尾,赫然写着一行小字:
【益州牧、假节钺、前将军关羽,追谥‘壮缪侯’;其子关平,追谥‘忠义伯’;凌亮,追谥‘武烈侯’,配享昭烈庙。】
刘封指尖停在“武烈侯”三字上,久久不动。
武烈。
武而不屈,烈而不折。
不是忠武,不是壮缪,不是桓侯、顺侯——是武烈。
这谥号,是兄长亲手定的。
刘封忽然想起凌亮最后一次见他,是在葭萌关外校场。那时凌亮刚从前线归来,铠甲未卸,肩头还带着箭创结痂的暗红,却把一柄新铸的短戟塞进他手里,刃脊上已有一道浅浅凹痕。
“封弟,替我磨它。”凌亮说,“等它亮了,我就该走了。”
当时刘封只当是玩笑,笑着应下,谁知那柄短戟至今还锁在匣中,刃脊上的锈痕,竟与关平颈血浸染的那道一模一样。
刘封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无泪,只有一片沉沉的黑,黑得能吸尽所有光。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他伏身叩首,额头触地,声音沉稳如钟。
阶下,李成忽而轻叹一声:“江东那边,听说凌亮死了,孙权连夜召群臣入宫,赐酒三巡,当场撕毁与刘备的盟约文书,命吕蒙整军备战,又遣使赴洛阳,献吴越珍宝三十车,称臣纳贡。”
赵匡胤冷笑一声:“好个孙权!一边撕盟书,一边献珍宝,倒真像条夹着尾巴的狗。”
“不。”李成摇头,“他不是狗,是狼。狼杀人,从不嚎叫,只等猎物倒下,才扑上去撕咬咽喉。他撕盟书,是告诉江东将士——此战已无退路;他献珍宝,是告诉曹丕——我孙权,只认你这新主,不认那伪汉皇帝。”
刘备终于起身,缓步踱至窗前。暮色已沉,天边最后一缕金光正被浓云吞没。他负手而立,身影被拉得极长,投在地面,如一道沉默的剑痕。
“那就让他们等着。”刘备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凿入青砖,“朕不急。朕有的是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宫墙,越过涪水,越过秦岭,直抵千里之外的建业宫阙。
“凌亮的仇,朕要一分一分,慢慢讨。”
“傅士仁已伏诛,糜芳自刎于江陵城楼——那是朕给他的体面。”
“吕蒙病死于建业,临终前狂呼‘陆逊误我’,吐血三升而亡。”
“陆逊?呵……”刘备唇角微扬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他现在是江东左都督,孙权倚为臂膀,可朕听说,他每夜都要焚香三炷,供奉一尊无面木像——那木像,是凌亮生前最爱用的短戟模样。”
刘封心头一跳。
“至于孙权……”刘备缓缓转身,目光如电,“他以为朕忙着登基、忙着封赏、忙着安抚益州旧部,便忘了他?”
他踱回案前,拿起那封竹简,指尖轻轻抚过“武烈侯”三字,墨迹微凉。
“朕早给他备好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刘封脱口而出。
刘备没答,只将竹简翻转,背面赫然一行朱砂小字,笔锋凌厉如刀:
【章武元年,四月十七,东吴使者周泰携玺绶至成都,称孙权愿奉汉为正朔,求和罢兵。朕亲接之,赐宴三日,厚赠金帛,遣使同返建业。使团离城十里,忽遇山洪暴发,舟覆人溺,唯周泰一人攀树得生,回建业后疯癫呓语,反复呼‘烛影斧声’四字,旬日而卒。】
刘封倒吸一口冷气。
烛影斧声?
那不是……陛下当年在陈桥驿兵变前夕,亲口对心腹将领所说的话!
“孙权派人来求和?”刘封声音发紧,“他疯了?”
“不。”刘备微笑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,“他是在试探——试探朕是否真信了他,试探朕是否真肯收他降表,试探朕……会不会在登基之后,第一个挥刀砍向他。”
“可他不知道,”刘备缓声道,“朕最恨的,从来不是背信弃义之人。”
“朕最恨的,是把背信弃义当成算计,把卑鄙无耻当作权谋,把杀兄之仇,当成一笔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。”
他拂袖,竹简落回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所以朕送他一场山洪,送他一个疯癫的使臣,送他一句‘烛影斧声’。”
“让他夜里睡不着,让他吃饭时听见斧刃刮骨声,让他照镜子时,看见自己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。”
“这才是……朕给他的第一份礼。”
刘封喉头滚动,忽觉脊背发凉。
他忽然明白,兄长不是在等江东来攻。
兄长是在等江东自己……把自己吓死。
窗外,更鼓声起,三更天。
夜风穿廊而过,吹动案头一卷未合的《春秋》,书页哗啦翻动,停在一行墨字上:
【君子复仇,十年不晚。】
刘封低头望去,那行字墨色未干,仿佛刚刚写下。
他慢慢攥紧拳头,指甲再次刺破掌心。
这一次,他尝到了血的味道。
很咸。
很腥。
很痛。
也很清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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